第二单元
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网上辅导
背景：
本篇选自《三国志.魏志·武帝纪》裴松之注。（《资治通鉴．献帝纪》亦载，惟文字稍有改易）清严可均据裴注收入《全三国文》中。这是反映曹操思想和经历的一篇重要文章，作于建安十五年（公元二一ｏ年）。
汉献帝建安元年（公元一九六年）曹操在兵乱中把汉献帝迎到洛阳（前一年长安大乱，献帝东迁，败于曹阳（涧名，在现在河南省三门峡市）渡河驻安邑（现在山西省夏县））献帝授给他符节和斧铖，命他为司隶校尉，录尚书事。曹操怕其它将领不服从他，这一年又把献帝迁到许昌。献帝以曹操为大将军，封武平侯（武平，后汉县名，在现在河南省鹿邑县）。建安十五年，曹操已经统一了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，政权逐渐巩固。
当时，曹操“奉天子以令诸侯”，实际掌握了汉朝政权，并基本上统一了中国北方。就在他为进一步统一全国而作努力时，有人说他将篡汉自立，“托名汉相，实为汉贼”。为此，他写了这篇令(令，上告下的文书)以明心志，并奉还了大部分食邑(让县)。文章用质朴、坦率、沉着的语言直剖胸襟，毫不矫情作态，故读来剀切感人。他说自己起初只想作一个好郡守；世道混乱，便想隐居乡下，读书射猎；后兴兵讨伐董阜，也不想多拥兵马。——如此再三说明白己的志向本不广。然后，他历数自己的功绩，历陈古人行事，并以周公自况，申明自己功业虽大，但无代 汉自立之心。最后，笔锋转到当前，说“江湖未静，不可让位”，封地可退，兵权不能放弃，充分显示了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及军事家的过人胆识和非凡气概。
文章叙述他在不同的形势下产生的不同的愿望，说得坦率而典重，表现出他的气度和见识，同时也流露出一些踌躇满志的神态。
译文：
我初举孝廉的时候，年纪不大，自己以为本不是什么有名声的人，怕给海内的人看轻了，就想做一个郡守，好好在政治这一方面做出一点成绩，把名誉建立起来，叫当世的人都知道我。所以我在济南，就除掉一些坏人，认真选拔人才；谁知因此得罪了那些常侍，引起权贵豪门的怨恨，怕招致祸患，便托病辞职还家。辞职的时候，年纪仍然很轻，可是看看和我同年举孝廉的人，有的年纪已经五十岁了，还不算怎么老，我想：从此就算空过二十年，等待天下的澄平，到那时也不过跟同年中刚刚举孝廉的一样罢了。所以一年四季，我都住在乡下，在谯县城东五十里，建造了一座精致的房子，想于秋夏读书，冬春射猎；只求住在这种小地方，在泥水里隐居一个时期，不再和外界往来；然而结果却没有能够如愿。
后来我被征做了都尉，接着又升迁做了典军校尉，心里就想给国家讨贼立功，希望能够封侯，做到征西将军，将来在墓道上立碑，题上「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」，当时的志向不过如此。不想碰上董卓作乱，只得兴起义兵去讨伐他。这时我要合兵，我是能够多得的，然而自己常常谦虚，不愿意多。不愿意多的原因，是怕兵多了容易骄傲，跟强敌交锋，反而引起祸患。所以在汴水作战时，兵不过数千；后来退到扬州募兵，也不超过三千人，这可以看出我本来的志向是很有限的。之后，做了兖州牧，扑灭黄巾贼，收降了三十万人。袁术在九江想做皇帝，他的部下都已称臣；城门起名叫「建号门」，衣服器用都照天子的制度；他的两个老婆为了做皇后，都预先相争起来。部署已经妥当了，有人向袁术劝进，叫他就登上皇帝宝座，布告天下，他却答道：「曹公还在，是不可以的。」后来我讨伐他，擒杀了他的四个大将，获得了他的军队，纔使得他没了办法，打消做皇帝的妄想，结果病死。袁绍盘据河北，兵势极为强盛。叫我自己度量两方的情势，也的确打不过他；但是觉得为了国家，而牺牲个人，是应该的，并且满可以传名后世。后来幸而破了袁绍，斩了他的两个儿子。还有刘表，自以为是皇帝的宗室，心里却包藏着奸诈，忽进忽退，坐观时局的变化，占据着荆州；我又平定了他，中原这纔统一。如今我做了宰相，人臣的贵显已经登峰造极，可以说早已超过我最初的希望了。
如今我说这些话，好像是自己夸奖自己一般；其实不然，我是想使人彻底明白，所以纔把话全说出来，不再保留。假使国家没有我，那就不知道要有几个人称帝，几个人称王了。或者人家见我兵势这样强盛，又向来不相信什么天命的说法，恐怕心里在嘀咕，说我有篡汉的意思，这样胡乱猜疑；我常常为了这个很不安。齐桓公和晋文公所以到今天仍然为人称道，就是因他们的兵势广大，还能够事奉周朝天子的缘故。《论语》上说：「周文王已经有了天下的三分之二，还照样服事殷纣王，周文王的德可以说是至德了。」这是能够以大事小的例子。从前燕国的大将乐毅逃亡到赵国，赵王想跟他图谋燕国，乐毅伏在地上，流下眼泪，对赵王说：「我事奉燕昭王，和事奉大王是一样的。我如果在赵国犯了罪，再逃亡到别的国家去，只有过下这一辈子来就算了，我是连赵国的奴隶都不敢谋害的；何况燕昭王的子孙呢？」秦二世胡亥杀大将蒙恬的时候，蒙恬说：「从我的祖父到我，在秦朝做忠心的臣子三代了。如今我带兵三十多万，我的势力是足以造反的；然而自己明知道非死不可却不肯造反的原因，只是不敢羞辱了祖先的教训，忘掉前代的皇帝啊。」每逢我读到这两个人的书，没有不难过得流出同情之泪来的。从我的祖父到我，都是担任着皇上亲信重要的官职，可以说是极受信任的了；再加上我儿子曹植他们兄弟，已经超过三代了。我不但对诸君说这些话，还常常对我的妻妾们这样说，都叫他们彻底明白我的意思。我又告诉她们说：「我死之后，你们都应该出嫁，想叫你们传述我的心事；使别人都知道。」我的这一些话，都是出自肺腑之内的。我所以这样勤勤恳恳地叙说自己心事的原因，是因为看到从前周公有《金縢》那一篇书来自己表明心迹，恐怕人家不相信的缘故。不过要我从此就放下兵权，把军队交给别人，自己回到武平侯国去，那却是办不到的。为什么？恐怕一旦放下兵权就会被人谋害。既然替自己的子孙打算，还得替国家着想，如果我失败了，国家也会有危险的，所以我不能光慕虚名却实际上受到祸害，这就是我不能那么办的原因。从前朝廷封我三个儿子做侯，我都力辞不敢接受；如今倒想要接受了，并不是还要拿着这个当作光荣，是想叫自己的儿子作我的外援，为万安之计罢了。
我读书读到介之推逃避晋文公的封赐，申包胥辞谢楚昭王的奖赏，没有不放下书本叹息的，为的是自己藉以省察自己。仰赖国家的威灵和皇上赐给的节铖，在外南征北伐，势力虽弱却能打败强盛的敌人，地方虽小却能吞并广大的土地。无论有什么理想，到头都能实现；无论定什么计划，结果无不完成；于是平定了天下，没有辱及主上的命令，可以说是上天帮助汉朝，并不是人力所能办得到的。不过我现在的封地，包括有四个县，食邑三万户，我有什么德能够承受得起这么多呢？如今天下还不安静，我的职位不能辞；至于封地，倒是可以辞的。现在特把阳夏、柘、苦这三个县食邑二万户奉还给皇上，自己只留下武平县食邑一万户，这样或者可以消灭外面的流言，稍微减轻一下我的罪责罢。
注释：
孤：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。
举孝廉：指作者二十岁时被荐举为孝廉。
孝廉：东汉选举的一个科目
济南：东汉时的一个王国，行政中心在今山东济南市。济南是侯国，所以郡守称相。中平元年（公元一八四年），曹操任济南相
除残去秽：指曹操的政治革新。事见》三国志．魏书．武帝纪》
违迕：违背，得罪
常侍：皇帝的侍从，掌握机要文书和备顾问。东汉时此职专由宦官充任，也称中常侍
谯：古县名，为曹操家乡，在今安徽省亳县
精舍：书房
底下：下等的、贫瘠的
泥水：指种田
都尉：即骑都尉，汉代武官名，掌握一郡的军事大权。据》三国志．魏书．武帝纪》所载，曹操征为骑都尉在迁济南相之前，与本文不合
典军校尉：禁卫军武官。曹操于中平五年（公元一八八年）改任此职
董卓：汉末西北的豪强和军阀。中平六年（公元一八九年）带兵进洛阳，废少帝，立献帝，并自封相国，专断朝政，因此遭到各地方势力的带兵讨伐
汴水之战：初平元年（公元一九ｏ年），曹操参加了以袁绍为首的讨董联军。各军为保存实力，都观望不前，只曹操带数千军卒到荥阳（今属河南省）汴水作战，伤亡惨重。他本人也为流矢所中，连夜逃走
扬州：汉时治所在历阳（今安徽省和县），后移至寿春（今安徽省寿县）
领：本意为暂时代理。实指初平三年（公元一九二年）曹操任兖州政
兖州：在今山东省西南部，治所在鄄城（今山东省濮县东）
破降黄巾三十万众：初平三年，曹操镇压了攻入兖州的青州黄巾军，黄巾军三十万人被迫投降。曹操从中挑选精壮组成青州兵，成为曹操起家的政治资本
黄巾：指东汉未年的农民起义军。于公元一八四年在全国同时起义。年内失败，余部坚持斗争二十多年
袁术：东汉末年大军阀，袁绍从弟，割据江淮地区。公元一九七年，自称皇帝，建都寿春。后被曹操打败，病死
僭：越分，指冒用皇帝名义
九江：郡名，治所在阴陵（今安徽省定远县西北）
禽：同「擒」
四将：指袁术部将桥蕤、李丰、梁纲、乐龙
穷亡解沮：困窘逃走，溃散瓦解
袁绍：汉末大军阀。公元一九九年，最后击败公孙瓒，据有黄河以北的冀、幽、青、并州（包括今河北、山西二省和山东省、河南省一部）
度：估量
枭：斩首并悬头示众
二子：指袁潭、袁尚
刘表：汉代宗室（皇帝本家）鲁恭王刘余的后代，曾任荆州牧，称霸一方。曹操与袁绍相持时，袁绍曾向刘表求援，刘表表面答应，但未出兵。公元二ｏ八年曹操南征刘表。八月刘表病死。九月刘表之子刘琮投降曹操
当州：指荆州。一作「荆州」
宰相：即丞相。公元二ｏ八年，汉朝政府为了表彰曹操平定乌桓的功绩，废止了太尉、司徒、司空的三公制，恢复了西汉的丞相、御史大夫制度，任曹操为丞相
不逊之志：指篡夺皇权的野心
不逊：不驯顺，不臣服
忖度：猜测、怀疑
齐桓、晋文：指春秋时期的齐桓公小白、晋文公重耳，都是当时的霸主。他们提出「尊王攘夷」的口号，维持对周王朝的表面支持
垂称：传诵，一直被称道
乐毅：战国时燕人。曾被燕昭王拜为上将军。公元前二八四年率燕、赵、韩、魏、楚五国军队伐齐，攻下七十余城。后被封为昌国君。昭王死，惠王即位，中齐将田单的反间计，让骑劫代替乐毅为将。乐毅恐惧，逃到赵国
走：逃跑
赵王：指赵惠文王
图：指策划攻击
获戾：得罪
没世：死。同「殁」
已：停止
后嗣：后代。指燕惠王
胡亥：即秦二世。秦始皇之子，曾继任为皇帝
蒙恬：秦始皇时名将。秦统一六国之后，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北防宏奴，并修筑长城和驰道。秦始皇死后，受赵高挑拨，胡亥赐死蒙恬
三世：三代。蒙恬与其祖父蒙骜、父亲蒙武都是秦代名将
祖：祖父。指曹操的祖父曹腾，曾任中长侍大长秋，封费亭侯
父：指曹操之父曹嵩，为曹腾养子，官至太尉
子桓：曹操之子曹丕
兄弟：包括曹植等人
万年：犹言「百年」，隐语指死
肝鬲之要：重要的肺腑之言
鬲：即「膈」，即人腑内胸腔和腹腔之间的横膈膜
金縢：《尚书》篇名。周武王有病，其弟周公作祷词祭神，自请代武王死。事毕，将祷词藏书于金藤（用金属封固）之柜。武王死后，其子成王继位，周公摄政。此时有流言说周公有篡夺野心，周以就到东都洛阳避难三年。后来成王见到「金縢书」，才知道周公的一片忠心，就把周公接回朝廷
委捐：放弃
典：管理，率领
执事：主管人员
武平：县名，在今河南省鹿邑西北。公元一九六年，曹操被封为武平侯
今更欲受之：此文呈上后，次年（公元二一一年）春，天子报：减户五千。分所让三县万五千封三子，植为平原侯，据为范阳侯，豹为饶阳侯，食邑各五千户。（《三国志．魏书．武帝纪》注引《魏书》）曹操所让之县分与其三子，曹家势力并未受到削弱
介推：即介之推。春秋时人，曾跟随晋文公重耳出亡十九年。后来重耳回到晋国为君，介之推不谈禄位，重耳也不给他禄位。他就与母亲隐居绵山。后来重耳请他出山，他坚持不出，重耳派人烧山，介之推抱木而死
申胥：即申包胥。春秋时楚国大夫。伍子胥率吴军伐楚，攻下郢都（今湖北江陵县）。申包胥求救于秦。秦国不肯出兵，他痛哭七天。秦哀公受到感动，终于发兵救楚，击败吴兵。楚昭王回到郢都，奖赏功臣，申包胥逃而不受
钺：似斧的兵器。是天子出征时的仪仗之一。有时皇帝也用之授与大臣，象征权柄
四县：曹操作为武平侯的食邑共有四县，即武平、阳夏（今河南省太康县）柘（今河南省柘城县）、苦（今河南省鹿邑县东）
赏析：
因为戏曲小说在民间的巨大的社会作用，使曹操成了我国少数的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之一；而且名声不好，成为反面人物的典型。其实人们心目中的曹操和历史上的曹操有很大的距离。继秦皇、汉武之后，曹操无疑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，而且兼有文学才华。读一下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，更能全面地了解他的历史功绩和道德文章。
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是曹操散文的表作，是其文集之中唯一超过千字的万文力作。最早见于《三国志．魏书．武帝纪．裴松之注引》魏武故事》。它全面地反映了作者的出身经历、政治抱负和思想感情。是魏晋一代开风气的好文章。
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发布于建安十五年（公元二一ｏ年）十二月。时年作者五十六岁，处于他军事上、政治上取得了辉煌成就的晚年。两年前失利的赤壁之战，虽使他失去了统一全国的时机，并导致了事实上的吴蜀魏三国鼎立局面之形成。但三方当中，他的势力最强。并且拥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条件。此时北方大片疆土已经完全统一，实际上曹操已经成为北方的最高统治者；而徒有虚名的汉献帝，只不过是曹操运于股掌之上的一个傀儡罢了。因曹操官居丞相，位极人臣，大权独揽，不可一世。因此引起抗议，有些人认为曹操有篡夺汉室政权的「不逊之」，甚至要他让出兵权。面对这种外敌未平、内部不稳的情势，曹操写了这篇令文，一方面如实地叙述了自己的历史功绩；一方面表明了自己确实没有篡夺权力的野心。说来源源本本、切切实实。终其一生，曹操也没有当皇帝──尽管这是唾手可得的。说明本文表白的心迹是真实的。只是因为当时孙权、刘备正虎视眈眈，天下尚未平静，曹操才不能让出兵权的。审时度势，曹操的这种用心是可以理解的。
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全文可概括分为两大部分：
（开头至「意忘已过矣」）是第一部分，主要回顾作者三十多年的奋斗史，着重在纪功劳；第二部分，主要说明作者在当前既无野心又不让权的苦心，即明本志。全文旨在说明曹操的过去、现在乃至将来都是一心为国的，是断不会有「不逊之志」的。为了表明诚意，他愿意自动让出四县封地中的三个县。应当说，曹操对这一棘手问题的处理是恰当、周到的。
第一部分写作者早年的志趣。曹操有自知之明，自己当时少年得志，本非知名之士，深怕别人瞧不起，因此只想做一个郡守，在政治教化中树立声誉。所以任济南相时，严惩了贪官污吏，触犯宦官们的利益，并遭到豪强的反对。从中可以看出曹操早年的雄心和胆略。
接着写其隐居家乡时的读书射猎生活。这是曹操在政治上初试锋芒受挫后采取的以退为进的策略步骤。表面上在乡里读书射猎，实际上是养精畜锐，寻找有利时机东山再起。表白自己希望在讨贼立功中封侯而已，实际是说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大志或「野心」。当时还不愿扩充实力，说明自己本志有限。
再写自己先后消灭军阀袁术、袁绍、刘表的历史功绩，同时说明自己目前身为丞相，早已超出原来的志向。言下之意是：自己不会再有更大的野心。
第二部分：「设使国家无有孤，不知当几人称帝，几人称王」几句话，在踌躇满志之中，不无自尊自负之意，但也是实际情况。汉末如果没有曹操拥戴汉家王朝（当然是表面的），汉献帝早就沦为阶下囚了。曹操在维持汉末国家局部统一当中起着重大作用。鲁迅先生很欣赏曹操的坦率：「曹操自己说过：『倘无我，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！』这句话他倒没有说谎。」（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》）
接着以齐桓公、晋文公两个人物模拟自己。齐桓、晋文「以其兵势广大，犹能事奉周室」，借以引古论今，说明他曹操也会效法前贤事奉汉室政权，同样会「以大事小」。古已有之，今天何必怀疑呢！作者紧接着再以乐毅和蒙恬两个历史人物模拟自己，用意和手法与上面一样。
紧接上文蒙恬「积信于秦三代」的说法，说明曹操一家也同样受到汉室的重用和信任。而且从他的祖父曹腾起到他的儿子曹丕、曹植止，已经不止三代了。意思是说，曹操也会如蒙恬那样感恩图报，遭到再大再多的误解也不会心存二志。并且用以告诫过妻妾，要使天下人都知道，进一步显示了曹操的诚意。这段文字语重心长，情深意厚，感人动人。鉴于圣明如周公者，尚留有《金縢》之书以自明，曹操也就不厌其烦地反复再三表白心迹。
然后，曹操出于自身及子孙首国家安全的考虑，断然拒绝让出兵权，不愿「慕虚名而处实祸」。这是一位考虑成熟而老练的政治家老谋深算的明智之处。用语明确坚定，显示出作者在关系个人命运和国家安危的原则问题上，是没有半点犹豫和含糊的。
末尾一段，又以古之贤士介之推和申包胥功成不受奖赏的高风亮节期许自身，表示要踵武前贤，居功不傲，准备要让出三县的封地。虽然自己有「荡平天下」（实际是北方）的不朽功绩，但封兼四县的邑土于心不安。因而作出让县的政治姿态，以便消除部分舆论的压力。在这里充分显示了曹操的练达和灵活的政治手腕。尽管他「意之所图，动无违事。心之所虑，何向不济」，可谓战无不胜，攻无不取，但他绝不恃强蛮干，目空一切。从让县这一作法来看，曹操反倒给人以谦恭礼让、充分考虑舆论影响的印象，政治上获得极大的成功。
综观全文，曹操表达的是真情，说的是实话，实践证明，曹操至死也没有当皇帝，他没有食言而肥。他生前曾对劝他称帝的人说过：「若天命在吾，吾为周文王矣。」（《三国志．魏书．武帝纪注引《魏氏春秋》）意思是说，他仅做一个像周文王那样的统一天下的奠基者，而把最高统治者的名义留给子孙后代。
曹操的散文多为应用性的令、表一类文字，没有文章性可言，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抒情言志，饶有文学意味。写作技巧也自成一格。鲁迅先生指出，汉末魏初文章的特点是「清峻」和「通脱」。曹操典型地体现出了这种艺术特色。「清峻」即简约严明的意思；「通脱」即随便不拘的意思。鲁迅先生还说曹操是「改造文章的祖师」，说他「胆子很大，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，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，想写的便写出来。」（《魏晋风度及文学与药及酒之关系》）这篇文学确实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，无拘无束，百无禁忌。如「官使国家无有孤，不知当几人称帝，几人称王」，「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」，「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」一些老实的心里话，就不是一般的文人或当权者所能够明白地说出来的。
文章善于引古证今，以从众所周知的历史事实证明自己的现实思想之合情合理，而且十分可信。用齐桓、晋文说明自己同样「尊王攘夷」；用乐毅、蒙恬说明自己也忠心耿耿；用介推、申胥说明自己也不贪封赏；用周公《金縢》之书说明自己写本文时的良苦用心。由于这些模拟得当，就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，并且使文章典雅庄重而又多彩多姿。
文章的语言质朴明白，浅显自然，丝毫没有刻意雕饰的痕迹，句句平易近人，字字熨贴自如，利落而痛快地表现了曹操在根本问题上绝不妥协，不能让权让位；而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却可以做出让步，甚至可让出四分之三的封地的政治家的器量和风度。
文章的结构看来似乎没有精心结构，好像漫无边际，想写到哪里就写到哪里。其实不然。全文信笔挥洒却又文气贯通，结构安排也井然有序。大体上说，前半部侧重叙事，后半部侧重「明志」，而「明志」之意又统贯全篇：先言志郡守，继言志在封侯，再言志植有限。后半部畅言平生之志在于荡平天下，但又断无「不逊之志」，只是出于利害得失的种种考虑才暂时不肯让出兵权的。这种结构突出了中心和重点，而且前后文之间有其内在的必然联系，不枝不蔓，首尾相应。而且全文无论引古还是证今，都做到有事实，有分析，有理有据，有材料有观点，并使二者有机统一，其结构是严谨的。